升官像受罰,做事像犯傻:公務人員為何不如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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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江岷欽 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 

從「人前顯貴」到「人前險跪」

過去,社會形容一般的公務人員是「人前顯貴,人後受罪」。薪資未必優渥,案牘同樣勞形,但制服仍象徵國家,印信尚代表公權力;升遷雖慢,也大致讓人相信努力、操守與專業之間,存在一條雖不平坦、但至少可以辨認的道路。

深夜伏案時,陸游那句「位卑未敢忘憂國」的期待,仍足以讓基層文官相信:官階可以有限,公共責任不能因此卑微。然而,詩句的真正動人之處,從來不是要求位卑者無限犧牲,而是承認他仍擁有不可被輕賤的尊嚴。若國家只記得「未敢忘憂國」,卻忘了那個承受制度重量的「位卑」之人,詩便會淪為一種要求基層繼續忍耐的道德勒索。

如今,許多公務人員只剩一句笑不出來的黑色幽默:「人前險跪,人後受罪。」所謂「險跪」,不是真的身體屈膝,而是面對政治權力的察言觀色,面對複雜派系的辨識風向,面對民代介入,在法令、關說與究責之間尋找一條不致翻覆的窄路。長官一句含糊指示,可能成為基層多年後必須獨自解釋的責任;民代一通電話,可能使依法行政突然變成不識時務。位愈卑,責任愈不能忘;權愈少,究責卻愈不能逃。

數字不是逃亡,而是一場信任撤資

面對公務人員的尊嚴式微,與其感嘆,不如看輕趨勢。2024年全國公務人員辭職3,094人,較2020年增加57.14%;退休9,758人,增幅55.88%。其中,以「另有他就」辭職者1,331人,占當年辭職人數43.02%。退休受人口結構與資格成熟影響,不能全部解讀為逃離公職;但青年報考下降、中生代轉職、提前退休與拒絕升遷同時發生,已足以說明這不是單一世代的情緒,而是整條公務供應鏈正在人才失血 (brain drain)。

2026年高普考報考53,869人,最後一節到考37,895人,需用名額增至7,232名,初估錄取率19.08%。窄門看似變寬,不一定代表國家更會選才,也可能只是門外願意等待的人愈來愈少。政府另決定2027年軍公教通案調薪4%,專業及主管加給自2026年7月起各定額增加2,000元;這當然比凍薪好,卻難單獨修復職涯吸引力,因為民間競爭的不只是薪資,還有成長、彈性、轉職價值與較低的政治風險。 

資深者離開,帶走制度記憶;中生代轉職,帶走成熟專業;年輕人不再進場,則意味國家開始失去被選擇的能力。歷史上的衰弱,往往不先發生在疆界,而先發生在官署:公文依舊流轉,印信照常蓋下,制度卻逐漸失去願意相信它的人。

升官像受罰,勤勞變成原罪

健康的政府組織,應讓能力更強者得到更多授權、資源與回報;但在某些機關裡,升官的實際含義卻是更多會議、更長工時、更高究責風險,以及更接近政治風暴中心。增加的待遇,未必足以補償失去的家庭時間、睡眠、健康與尊嚴。主管職不再是榮耀,反而像制度對優秀者追加的刑期。

願意做事的人,也很快學會另一條冷諷定律:「能者,不僅多勞,更是過勞」。因為能力愈強,工作愈多;態度愈積極,臨時任務愈容易落到自己身上。政策成功,功勞多半屬於首長;政策失敗,最先調閱的卻是承辦人的簽呈。於是,做事像犯傻,少做少錯成為最理性的生存策略。

美國心理學家約翰·亞當斯(John Adams)提出的公平理論(Equity Theory)說明,壓垮人的不只是低薪,而是投入與所得失衡;心理學家佛洛姆 (Victor Vroom) 期待理論(Expectancy Theory)則指出,動機取決於努力能否產生績效、績效能否換得回報、回報是否值得追求。人力不足使第一條鏈鬆脫,派系與非正式介入使第二條鏈失真,高壓低報酬的主管職又使第三條鏈失去價值。激勵不是加法,而更像乘法;任何一項接近零,整體動機便近乎歸零。

早在兩千多年前,孟子便以極其精煉的語言,道盡了現代公平理論與期望理論的核心:「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人如何回應組織,取決於組織如何對待他。當制度給予尊重、公平與信任,公務人員便願意以忠誠、責任與投入回報;當權力只把人視為工具、耗材甚至可以隨意踐踏的塵土,組織便不能再奢望他們以使命感填補制度的虧欠。孟子所揭示的,不只是君臣倫理,更是一條跨越古今的治理法則:待遇決定認同,公平塑造忠誠,制度如何看待人,人最終也會如何看待制度。

不處理霸凌,就是制度性逼退公務人員

公務體系最精緻的黑色幽默,是一邊稱公務人員為國家棟梁,一邊把棟梁當免洗筷使用。公開保障事件中的職場霸凌類型,由2020年的12件增加至2025年的132件;立法院審查時並指出,約八成案件未推翻原機關處理結果。這些數字不等於全國霸凌發生率,也可能反映申訴意識及救濟使用增加;但至少說明,受害者對「讓可能出問題的機關調查自己」缺乏信任。

尤其,顏慧欣案使裂縫成為公共事件。2026年6月,行政院外部調查認定,楊珍妮利用職務權勢,持續以冒犯性負面方式否定顏慧欣與同仁意見、打斷發言,造成不友善工作環境;12項調查中有2項構成職場霸凌。7月1日,楊珍妮遭免職。此案不能被簡化為死亡與霸凌已有醫學因果認定,但仍提出沉重問題:若身居政策核心、熟悉國際談判的高階專業人員都可能未被制度及時接住,基層公務人員憑什麼相信申訴表不是一份自我舉發書? 

霸凌也未必總以拍桌怒罵出現。冷凍、孤立、資訊封鎖、惡意考績、公開羞辱、無止境加派工作,或將人排除於決策之外、出事時再要求負責,同樣是權力的陰影。英國2024年文官調查仍有8%受訪者表示曾遭霸凌或騷擾。真正昂貴的,不只是受害者離開,而是旁觀者留下並學會沉默。當說真話比做錯事危險,沉默便成為最安全的專業技術。

制度並非毫無回應。修正後的《公務人員保障法》已將職場霸凌明確入法,對機關首長或一級主管設置最高一百萬元罰鍰,調查小組並要求一定比例之外部專家參與;自2026年1月9日起,非權勢霸凌與權勢霸凌的申訴期限,也分別延長為三年與五年。只是,法律寫下「零容忍」容易,讓申訴人相信不會被報復、讓調查真正獨立,才是制度最艱難的成人禮。

疏離不是情緒,而是人的逐步消失

如果公平理論解釋制度為何失去正當性,期待理論說明努力為何不再值得,那麼疏離理論揭示的,則是公務人員在辭職以前如何先失去自己。

無力感,是每天承擔結果,卻無權決定方向;無規範感,是知道法規之外,還有一套藏在電話、暗示與政治風向裡的規則;無意義感,是公文、報表與會議不斷增加,卻愈來愈說不清究竟解決了什麼公共問題;孤立無援感,是每一方都能要求你,出事時卻沒有任何一方真正保護你。

最深層的是自我孤絕 (self-estrangement)。人仍準時上班、簽辦、開會,甚至依然得到甲等考績,卻不再相信制度值得改善,也不再認得當初那個想透過公共服務改變社會的自己。人沒有失去工作,卻先失去了自己。制度最殘酷的地方,不只是逼走一個人,而是讓他每天留下,卻一天比一天更不像原來的自己。

OECD跨國調查顯示,公共部門人員並非普遍冷漠:76%滿意工作,70%願意額外付出,68%認同機關使命;專業發展機會與對高階領導的正面觀感,是提高投入的重要因素。這證明公務人員並不缺使命,真正稀缺的是一套值得使命長久寄託的制度。

全球競爭的不是薪資,而是制度信任

公務人員逐漸集體消失,這不是臺灣獨有的困境。美國聯邦文官人數從2024年9月至2026年1月縮減約12%,減少386,826人;2025年另有154,000人依延後辭職方案離開。支持者稱這是效率改革,批評者則警告,裁撤會抽空制度記憶、專業能力與危機經驗。裁員可以在一夜完成,專業卻要十年養成;政治總以為砍掉一個職位只是少發一份薪水,直到颶風、疫情或金融危機來臨,才發現一併刪除的還有判斷力。 

OECD 2026年信任調查顯示,對國家文官體系具有高度或中度信任者平均僅45%。這並非拒絕民主,而是人民對公平、可靠與回應能力仍有更高期待。民主信任很少誕生於宏大演說,更多時候是在報稅、申請長照、報案與急難救助的那幾分鐘裡形成。國家是否值得信任,往往取決於一名被制度善待的公務人員,是否仍有餘力善待人民。

知識工作者的主要生產工具存在腦中;當制度不值得信任,他們會把專業、經驗與創造力一起帶走。威權體制可以命令人留下,民主國家只能說服人留下。因此,全球公共人才競爭,表面上比薪資,深層其實比公平、尊嚴與制度信任。

 政治體制如何對待服務它的人

所有管理理論最後都回到一個問題:生活的壓力與生命的尊嚴,哪一樣重要?

房貸、子女、父母、通勤與物價,不會因為一個人懷抱公共理想而暫停;使命感無法支付帳單,榮譽也不能代替睡眠。但若為了維持生活,必須持續犧牲專業判斷、家庭時間、心理健康與人格尊嚴,保住的究竟是生活,還是繼續被消耗的資格?

真正的循證改革,不能只在離職數字上升後宣布加薪。政府應公布分職系、年齡、年資與層級的人力流動資料,追蹤三年留任率、拒絕升遷、調職、長期病假、霸凌申訴、加班工時、工作控制感、程序公平、心理安全與工作意義。調查必須提高外部性,申訴人必須即時保護,主管必須實質問責;待遇要依專業稀缺性與風險差異化,升遷與考績必須透明可申訴,低價值報表、重複稽核、形式會議與無限索資則應全面清點。

人工智慧應先消滅重複勞務,而不是增加另一套填報平台。組織應獎勵提出壞消息的人,而不是懲罰破壞表面和諧的人。真正健康的政府,不是從不犯錯,而是有人敢在錯誤仍能修正時說出真話。

歷史一再證明,帝國未必先敗於城牆之外,也可能先敗於官署之內:當忠言被視為冒犯,沉默被獎勵為成熟,制度便會在最井然有序的時刻失去自我修正能力。真正的民主,不是要求守夜人永遠清醒,而是確保他在發出警報時,不會先被黑夜吞沒。

一個民主真正的高度,不在高樓、GDP或伺服器數量,而在於當一個人願意替公共利益工作時,國家是否也願意守護他的尊嚴。若升官像受罰,做事像犯傻,說真話像冒險,依法行政像賭博,那麼離開政府的便不只是公務人員,還有相信公共服務值得奉獻的一代人。 一個國家真正開始衰弱,不是因為有人遞出離職信;而是因為留下來的人,已經不再相信這個制度值得他們全力以赴。那不是普通的人力危機,而是民主失去自我信任以前,最早發出的示警訊號。

江岷欽 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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