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岷欽 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
兩部機器,一則傳說
早晨八點三十分,城市早已醒來;距離台股開盤還有半小時,兩部機器卻已搶先為新的一天報價:一部讓滾水穿過細碎的咖啡粉,在蒸氣低鳴中萃出一盞泛著褐金油脂的晨光;另一部則把飄洋過海的政經消息、獲利欲望與漲跌焦慮,壓縮成螢幕上不時跳換的紅綠數字。上班族左手握紙杯,右手滑開券商App;奶泡未消,委託已送往撮合平台。城市於是完成每日的雙重借貸:先以咖啡因向身體預借幾小時的清醒,再以槓桿向未來透支一種尚未兌現的確定感。
於是,一則浪漫的都市傳說在杯緣發生:喝濃縮咖啡者敢買選擇權,偏愛焦糖拿鐵者安守定期定額ETF,淺焙果酸型則擅長發掘成長股,酸香冷萃味則能在暴跌時喚醒理性。點餐螢幕彷彿一張透視性格的X光片,尋常紙杯也升格為占卜投資命運的現代《易經》。
事實上,資產配置本來是成年人必須以知識、紀律與判斷承擔的艱難功課;但現代文明卻擅長把它濃縮成一張飲料單,將統計相關包裝成必然因果,再把群體偏好拓印成個人命運。昔日乩童手持籤詩,今日投資學手持 p 值,販售的仍是在不確定性面前暫時止痛的確定感。從東京的渡邊太太(Mrs. Watanabe)、首爾的加密貨幣青年,到紐約迷因股社群與台灣當沖客,人類面對的其實是同一種古老焦慮:世界愈不可預測,愈渴望一個簡單符號替自己保證明天。
咖啡館是交易所的起源,也是暗黑帳房
在某種程度上,咖啡品味與股票投資行為之間,確實存在值得觀察的聯動關係。兩者可能同受開放程度、風險承擔、熟悉偏誤、控制需求、所得、經驗、睡眠與文化影響,像兩條發源於同一座山的河流,方向有時相近,卻不是一條創造另一條。咖啡可以成為投資人格的柔性側影,卻不能成為預測報酬的剛性量表;或可照見節奏,卻不能替任何人下單。
二十一世紀以後,咖啡館、交易所與數位平台全部壓進手機,演算法只須知道使用者何時最怕錯過。按鍵看似平等,損失卻依照所得、知識與承受力重新分配。「人人可以交易」是民主化;把「可以」換成「適合」,便是暗黑文明最柔軟的推銷術。
事實上,咖啡與股票真正的關係,比行為科學早了三百年。1698年,約翰.卡斯坦(John Castaing)在倫敦喬納森咖啡館(Jonathan’s Coffee House)發布了最早的股票與商品價格清單《交易所行情及其他事務》(The Course of the Exchange and Other Things),成為倫敦有組織證券交易的歷史源頭。1792年,二十四名經紀人在曼哈頓華爾街 68 號門外的一棵梧桐樹簽下《梧桐樹協定》(Buttonwood Agreement);翌年在華爾街與水街交界處開張的東汀咖啡館(Tontine Coffee House),後來成為證券、保險、航運與政治消息的集散中心。連結咖啡與市場的從來不是苦味受體,而是人群聚集、消息流通、價格比較與信用生成。咖啡館提供桌椅、報紙與早期頻寬;市場的擴散,首先是一種社會技能,其後才是數學模型。
然而,文明的光與暗向來共用地址。哥倫比亞大學的歷史地圖資料顯示,東汀咖啡館不只撮合證券,也登記奴隸船、替船上被販賣的非洲人估價:有人坐在桌前議價,有人本身就是價目。市場從誕生之初便留下冷酷註腳,每一種流動性背後,都可能有人支付未報價的成本。

五種咖啡,五幅投資側寫
當然,味蕾不是命運的羅盤,咖啡杯也無法預測個人的投資績效。然而,人們如何選擇苦澀、酸度、甜味與沖煮節奏,往往映照其面對不確定性的方式。以下五種咖啡偏好,不是刻板僵硬的人格分類,而是五幅可以彼此重疊、隨人生階段變動的投資側寫。
第一、偏好濃縮與無糖黑咖啡者,欣賞直接、強度與立即回饋;在市場中可能較能忍受波動,也較易為高動能股與集中持倉吸引。其優勢在於果斷,但耐得住咖啡的苦,並不等於承受得起市場的風險,更不代表經得住資本的永久損失。
第二、偏好花果酸與淺焙單品者,重視差異、探索與敘事;對應到投資,較願研究新技術、冷門產業與海外市場。開放性使他看見尚未被市場定價的未來,卻也可能將新奇錯認為成長,把動人的故事誤當成真實的現金流。
第三、偏好拿鐵與甜味奶咖者,追求的未必是膽怯,而是平衡、熟悉與較低的感官違和感;映照到帳戶,往往是分散配置、股息與定期定額ETF。但過度依戀帳面上的平穩,可能讓人在虧損時以「長期投資」作為粉飾,拒絕認錯。偏愛甜味未必代表保守,正如低波動也不等於低風險。
第四、偏好中深焙與固定品牌的人,通常重視穩定與可預測性,投資時也較傾向大型績優股與熟悉產業。長年經驗可以沉澱為嫻熟領域,但過度依賴熟悉感也可能產生「燈下黑偏誤」;喝了二十年的咖啡未必始終醇厚,持有二十年的公司也不會因此逃過衰退,尤其是AI與資本市場結合之後的變化,在速度與質量上,都是前所未見的新現象。
第五、至於講究研磨刻度與粉水比例的手沖玩家,往往更重視研究、紀律與動態再平衡;然而,精密也容易產生控制幻覺,彷彿變數測量得愈細,未來便愈容易掌握。然而,市場終究不是濾杯;在地緣政治下,總有黑天鵝式的戰爭、技術跳級與群眾恐慌,隨時可能越過模型的邊界。
舌頭能辨苦,卻不能替人下單
2025年3月,李子昂 (Ziang Li , Yijun Luo , Weijun Liu , Hong Chen ) 等四位學者在國際學術期刊《食慾》(Appetite)發表一篇名為〈味覺與人格特質關係的系統性回顧:相關現象與可能機制〉(A systematic review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aste and personality traits: Phenomena and possible mechanisms) 論文,依循「系統性文獻回顧標準」(PRISMA)檢視過去三十年的相關文獻,從二千一百八十二篇文章中僅納入二十四篇研究。研究顯示,現有證據的可靠性仍受到樣本數偏小、樣本多樣性不足及測量工具不一致的限制。這些研究最多只能說明若干基本味覺與人格特質之間可能存在初步關聯,並未檢驗咖啡點單、股票策略或實際投資報酬;亦即,它們最多只能說某些偏好與某些特質在特定樣本同時出現,但不能把美式咖啡變成風險承受度測驗,更不能跨過所得、睡眠與投資經驗,直接抵達證券帳戶。截至二○二六年八月十日,尚未發現經同儕審查的研究已直接驗證咖啡點單可以預測一個人的選股方式、交易策略或投資績效。
此外,基因同樣不替這類都市傳說背書。TAS2R38是人類編碼苦味受體蛋白的基因,而不同基因類型會影響人們對苯硫脲(PTC)與丙硫氧嘧啶(PROP)等特定化合物的苦味敏感度,也可能間接牽動咖啡、青花菜、葡萄柚等食物的接受程度;但咖啡畢竟不是一杯PROP溶液,其風味與偏好,還受到烘焙程度、香氣、飲用經驗、文化環境及咖啡因增強作用共同塑造,不能簡化為某個「嗜苦基因」的單獨指令。
2018年刊登於《科學報告》(Scientific Reports)的一項名為〈透過孟德爾隨機化理解苦味知覺在咖啡、茶與酒精攝取中的作用〉(Understanding the Role of Bitter Taste Perception in Coffee, Tea and Alcohol Consumption Through Mendelian Randomization)的研究,以孟德爾隨機化方法分析英國生物資料庫中的四十三萬八千八百七十名參與者,發現遺傳與咖啡攝取之間的關聯方向不一,且幅度極小:遺傳預測的咖啡因苦味感知每提高一個標準差,每日咖啡攝取平均增加0.146杯;對PROP與奎寧的苦味感知提高,則分別減少0.021杯與0.081杯。這些結果說明,基因影響的是人們對不同苦味物質的感知差異,而非塑造一種統一的「嗜苦人格」;它既不能直接決定人們是否喜歡咖啡,更不足以推論其選股方式、風險偏好或投資績效。感覺得到苦、願意喜歡苦與每天喝多少,本來就是三個不同變項;將三者熔成一種投資人格,就像把看見股價下跌、偏愛市場波動與真正進場加碼,誤認為同一件事。
其中最常被援引的「暗黑人格」材料,是2016年刊於《食慾》的研究。兩項美國自陳調查共納入九百五十三人,發現一般苦味偏好與馬基維利主義、心理病態及日常施虐的薩德傾向(sadomasochistic tendencies)呈正相關。然而,研究既未讓受試者實際飲用黑咖啡,也未觀察其投資行為,更不能視為臨床診斷。2017年的部分複製研究未能完整重現原有結果;後續採用實際苦味刺激的實驗甚至發現,心理病態特質較高者並未更喜歡苦味,反而回報更強烈的苦感與厭惡。最審慎的結論只能是:這些關聯並不穩定,或許共同受到趨避反應、感覺尋求等上游特質影響。若把一杯濃縮咖啡當成衡量暗黑人格與當沖膽識的溫度計,仍不過是披著白袍的觀相術。
味覺確實可能短暫改變實驗室裡的風險行為。2018年,維氏(Chi Thanh Vi)與歐布里斯特(Marianna Obrist)在《科學報告》發表三項實驗,以英國九十七人與越南七十一人、合計一百六十八名參與者進行電腦化的「氣球類比風險作業」。受試者飲用檸檬酸溶液後,在英、越兩地均呈現較高的實驗性風險承擔;其中英國樣本的酸味組,調整後充氣次數比甜味組高百分之三十九點○八,比苦味組高百分之二十點五。小數點可以精確,外推卻未必可靠:檸檬酸不是衣索比亞淺焙,虛擬氣球也不是一個人的退休金帳戶。
2026年的甜味研究同樣需要以保留的態度解讀。兩項實驗分別只有四十九人與一百人;偏愛甜味者在部分彩券選擇中較為保守,到了氣球類比風險作業卻未出現顯著差異。這些結果最多說明,味覺偏好可能在特定情境下,與某些短期決策產生微弱但不一致的關聯:既不能直接預測咖啡選擇,也無法推論股票交易策略,更不能證明誰會獲利、誰將虧損。
科學的尊嚴,在於容許結論限縮適用範圍;人格研究描述的是群體間低度的統計共變,不替個人頒發道德證書。證據、推論與寓言必須分桌而坐:證據負責說明已知,推論必須標示邊界,寓言可以幫助我們照見自己,卻不能拿來診斷別人。一旦咖啡紙杯被視為選股預測指標,文學便會墮落為金融行銷;而文明最低限度的自制,就是拒絕把概率印成命運,把相關包裝成因果,再把不確定的群體傾向固化為對個人的偏見。
人格是分母,不是命運
無庸置疑的,前揭五幅咖啡與投資的側寫推論,憑藉的不是味覺決定金融,而是兩者共享上游條件:開放程度、風險承擔、盡責性、睡眠與控制幻覺。
2009年,由芬蘭學者馬克·格林布拉特(Mark Grinblatt)與馬諦·凱洛哈里尤 (Matti Keloharju) 執行的著名行為財務學研究〈感覺尋求、過度自信與股票交易行為〉(Sensation Seeking, Overconfidence and Trading Activity),將強制心理測驗/軍方心理測驗與駕駛紀錄、納稅申報及真實股票交易數據相連,發現刺激尋求與過度自信皆與較高交易活動相關;密西根州立大學2019年的田野實驗測得,外向與盡責特質較高者願為合作社小農咖啡多付1.31美元;神經質較高者則對應「狐獴效應」(Meerkat Effect),資本市場一有風吹草動,便反覆登入檢視損益。
持平而論,大五人格於此只能做公分母,不能做菜單。開放性較高者或許同時願意嘗試陌生產區與新投資機會;盡責性可能同時支持沖煮紀律與長期配置。偏愛熱門新品咖啡,可以提醒自己是否容易罹患「錯失恐懼症」(Fear of Missing Out, FOMO);執著咖啡手沖參數,也可提醒主動投資人何時把技術自信泡成控制幻覺。這是自省,不是測量。
真正可用的觀察不是「我屬於哪種咖啡型投資人」,而是:昨夜睡多久、為何打開應用程式、下單前是否已有理由與最大損失、虧損後是否突然提高頻率。咖啡日誌不是尋找命定策略,而是辨認狀態依賴;同一個人在不同疲勞與情緒下做出不同決定,環境設計便開始現形。
孤獨,或許才是最少計價的交易成本。喬納森咖啡館至少讓交易者看著對手的眼睛講價;今日成千上萬個獨處者,在深夜房間裡被社群交易塑造成臨時共同體:賣出像背叛,認錯像退群。人文關懷不是替錯誤交易浪漫化,而是看見每筆紅色損益背後,可能站著一名害怕階級墜落的青年。我們只有先理解其脆弱,才有資格批判利用脆弱獲利的制度設計。
真正的興奮劑,藏在公文夾裡
對於台灣的現股當沖,用制度理解遠比味蕾有力。2017年四月二十八日,現股當沖證交稅由千分之三降至千分之一點五,優惠延至2027年底。證交所資料顯示,2026年首季當沖成交值占比在36%至37%之間,四月升至37.19%、平均每日當沖戶數二十萬二千餘戶。這不是全民TAS2R38集體突變,而是一紙公文降低了投機的邊際成本。
根據2026年一份尚未正式發表於同儕審查期刊的工作論文 (working paper),以某大型券商逾十二萬個帳戶做準實驗,估計降稅使當沖量增加約三成,增量集中於財富較低、經驗較少者;十五個基點的稅惠因擁擠壓低毛利,最後每筆只留下約十個基點淨改善,平均報酬反而下降。這是政策最冷酷的寓言:交易所得到潤滑,較弱的家庭支付機油。
同樣的,歷史資料也不替浪漫的想像背書。巴伯(Brad M. Barber)、李怡宗(Yi-Tsung Lee)、劉玉珍(Yu-Jane Liu)與歐丁(Terrance Odean)在2014年分析台灣證券交易所1992年至2006年的完整交易資料,涵蓋約三十七億筆交易,發現絕大多數當沖交易者在扣除成本後虧損,能夠持續而可靠地取得正、異常報酬者,不到全部當沖人口的1%。少數高手確實存在,但少數人的技術不是多數人的命運。李白說「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盛唐豪情可以救一場酒局,不能充當投資計畫的現金流假設。
截至2026年七月為止,台灣集中市場當沖成交值占比38.98%,平均每日當沖戶十九萬三千三百八十四戶。證交所資料顯示, 2025年第一季三十歲以下成交者超過百萬,做過當沖者約六萬人、占5.1%;74.84%使用零股,34.15%參與定期定額。青年既可能因FOMO而不可自拔,也可能更早累積長期資產。政策若只慶祝成交量,便把安靜的投資者裁掉;若把散戶稱為「股市韭菜或小白」,又替既有權力免責。
注意力賭場:介面才是那杯濃縮
實務上,真正重塑行為的不是舌尖,是介面。英國金融行為監理局2024年逾九千人的線上實驗證實:推播通知與積分抽獎分別使交易次數增加11%與12%,並使高風險交易占比提高8%與6%;低金融素養者、女性與十八至三十四歲族群受影響更深。賭場以無窗房間取消時間,交易App以無限捲動取消收盤。
2026年六月,溫蒂漢堡股價盤中一度大漲逾四成、多次暫停交易,開盤前三十分鐘散戶淨買入約二百三十萬美元。同月上市的SpaceX更是活教材:股價一度較開盤價低逾一成七、市值蒸發逾五千億美元,散戶卻自掛牌以來每個交易日都是淨買超。那不是集體喝了酸咖啡,而是敘事、歸屬感與一鍵下單共同沖出的濃縮液,它把身分綁在持倉上,讓交易從資產選擇變成一場公投。更弔詭的是,曾因「投資遊戲化」備受批評的羅賓漢市場股份公司(Robinhood),2025年終被納入標普五百:賭場沒有被逐出城外,而是被指數基金納入了戶口。
從產地到帳戶:風險總落在不同人身上
事實上,咖啡自身也有一本更冷酷的帳。2026年《咖啡氣壓計》(Coffee Barometer) 雜誌指出,全球約一千二百五十萬個咖啡農戶支撐主要供給,多數耕地不足兩公頃;產地國留住的最終零售價值,已從1990年代初的約三成跌至今日約一成。以德國市場為例,每公斤研磨咖啡零售8.06歐元時,農民取得約1.97歐元;同款改裝成膠囊後零售價躍升至35.98歐元,農民所得僅增至2.3歐元、占比反降為6%。新創造的價值,幾乎全數留在下游廠商。
論波動之烈,咖啡期貨從不輸任何一檔迷因股:阿拉比卡2025年二月創下每磅4.4美元的天價,今年六月摜壓至2.39美元,不到一個月又暴衝近五成。差別在於當沖客尚可一鍵停損,高地上的農民卻無法平倉。他們的部位,是一整片得等三、五年才結果的咖啡樹。農場交貨價漲得比零售價慢、跌時卻更兇:波動由農民吸收,利潤由貿易商與零售商穩穩收下。
這與散戶承擔波動、平台穩收周轉收益的結構何其相似。擔任前揭《咖啡氣壓計》年度報告主筆的荷蘭籍農業永續發展專家潘慧森 (Sjoerd Panhuysen) 一語堪為註腳:技術解方永遠比政治與經濟解方容易——改善溯源、培訓農民、設計認證標章都不難,難的是改變價值、風險與權力在整條產業鏈上的分配。這同樣適用於那則咖啡傳說:告訴散戶「你的舌頭決定了操盤性格」,遠比追問誰設計了這套制度容易得多。

山是凝固的波浪,咖啡終究只是咖啡
股市像海:表面每秒都在說話,深處卻長久沉默。利多是風向,流動性是潮汐,群眾情緒則能把一朵浪花推成海嘯。缺乏專業知識的人只看見漲跌,具備專業知識的人追問估值、現金流與風險溢酬;沒有經驗的人把每一陣風都誤認為方向,走過牛熊市場的人卻明白,風聲最大之際,往往正是最聽不見自己的時候。
鄭愁予在《山外書》中寫道:
不必為我懸念
我在山裏……
來自海上的雲
說海的沉默太深
來自海上的風
說海的笑聲太遼闊
我是來自海上的人
山是凝固的波浪
(不再相信海的消息)
我底歸心
不再湧動
「山是凝固的波浪」,或許是理解投資最精準的現代詩句之一。山不是對海的逃亡,而是風浪經過時間沉澱後形成的結構;「不再相信海的消息」,也不是拒絕資訊,而是不再讓每一則消息都成為命令。專業知識使人讀懂潮汐,長期經驗使人分辨浪花與海流,健康的投資心態則使歸心不再隨報價湧動。真正的從容,從來不是相信海上永遠風平浪靜,而是在驚濤駭浪之中,仍然知道船有多大、岸在何方,以及自己究竟為何出航。
咖啡品味與股票投資行為的聯動,也應回到誠實的位置。濃縮咖啡的直接苦澀、拿鐵的柔和包覆、淺焙咖啡的明亮酸香、手沖程序的精密秩序,或許可以映照一個人面對誘因、風險與不確定性的姿態,卻不能預言他的投資報酬。咖啡是一面文化之鏡,不是命運的水晶球;口味可能提示性格,性格可能影響選擇,但真正決定投資結果的,仍是知識、紀律、制度環境、交易成本,以及狂熱來臨時,一個人能否守住自己的初心。
因此,成熟的投資防線格外樸素:把長期核心資產與可以承受歸零的探索部位分開;在開盤前寫下買進理由、持有期限與最大損失,不在成交之後才替衝動補寫論文;睡眠不足、情緒劇烈或急於翻本時,延後不可逆的決策;用周轉率、交易費用與稅後報酬檢驗能力,而不是用一次神準運氣的獲利截圖證明天賦。這不是致富祕方,只是把速度還原為成本,把克制恢復為能力,也把投資從一場人格豪賭,重新變回可以承擔責任的選擇。
真正的勵志,也不是向每一位虧損者保證下一次必能翻身,而是讓人在犯錯之後,仍有能力收拾殘局、重整生活。市場沒有記憶,人應當有;價格不會悲憫,人可以。蘇軾說:「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那不是否認風雨,而是在無常之中保存自己的步伐。劉禹錫寫道:「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也不是美化沉沒,而是拒絕讓一艘沉舟怨懟整條江河。牛市並不等於文明進步,熊市也不是人生判決;一個人需要守住的,除了本金,還有睡眠、健康、友情、尊嚴,以及對明日依然保有的好奇。
宋代嚴蕊在《卜算子》中寫道:
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
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
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若借她的詞境戲寫股海,投資人的心聲或許便成了:
不是愛瘋股,似被錢延誤。
利多利空自有時,總賴大金主。
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
若得現金捧滿手,莫問吾歸處。
這幾句變奏,寫盡資本市場最迷人也最危險的期待:以為追逐瘋股只是前緣所誤,以為利多利空皆由大金主掌舵,以為只要現金捧滿手,便能瀟灑離場、不問歸處。然而,市場最冷酷之處,恰恰在於它從不承諾花開的季節,也不保證東風一定為誰而來。真正值得從嚴蕊詞中帶回投資世界的,不是等待大金主施恩,而是「去也終須去」的清醒與「莫問吾歸處」的自主:知道何時進場,更知道何時離開;承認自己無法主宰花開花落,卻仍能決定不把一生抵押給行情。
一杯咖啡終究值得好好地喝,只是理由與命理無關。它不是風險基因的顯影劑,也不是重倉飆股的心理許可證;它是清晨磨豆時讓人暫時離開市場的香氣,是熱水注入後緩緩升起的白霧,是等待悶蒸的三十秒裡,世界難得安靜下來的一小片空白。市場不會因為誰喝黑咖啡而心生敬畏,也不會因為誰點拿鐵而格外憐憫;但人生可以因一杯認真沖好的咖啡,重新找回不必向任何人證明什麼的從容。
各種咖啡都能映照性格,沒有一杯可以保證獲利。咖啡與投資之間最有價值的聯動,不是替人預測漲跌,而是提醒我們:身體會進入決策,風險會偽裝成資訊,故事會冒充價值,欲望會假扮信念,而自我克制與紀律本身,才是資本市場中最稀缺的能力。
待收盤鐘聲散去,不妨關掉螢幕,讓咖啡回到咖啡,也讓生活重新成為生活。股海仍將沉默太深,笑聲仍將太遼闊;海上的風會再來,市場的消息也永遠不會停止。但一個人若已把波浪凝成心中的山,現金未必捧滿手,心卻不再被行情掏空;即使未能山花插滿頭,仍能與親友笑談、與自己安坐,便已找到不必向市場、命運或大金主借來的歸處。
投資最終的勝利,不只是帳面留下多少數字,而是歷經牛熊、看透繁華與冷酷之後,仍能完整地把自己帶回生活。到那時,手中這杯咖啡的回甘便不再只是味覺,而是一個人穿越股海之後,終於學會的清醒、自在與從容。





